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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到了苏州，开始了一次没有设置目的地的旅行。事先没有一点的预兆，而且直到出发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苏州。在火车站买了列车时刻表，看到苏州，就定了下来，就是它了。
由此苏州成为中国我所去过的第二个有天堂之称的城市。没有人能不爱天堂，不管这天堂是出于信仰的想象，还是人为的赞美，能被人称作天堂，就有异于其它城市“人间”的共性。不过苏州一直被称为“园林城”，可见它并不象杭州一样有赖于上天的恩赐，而更多的是人为的构造。
走在苏州的大街小巷，就能感觉到苏州的宁静与逸致。这城市没有让人浮躁的车马喧嚣，也没有什么能压迫视神经的高楼大厦，可能与这个城市原本所具的典雅气质有关，这城市的一切都显得乖巧，象个初长成的少女。可是我想说，如今的苏州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苏州了，就象少女也爱上了打扮，而她却不知道打扮只是在破坏着她的天生丽质。
在旅游资料或者地图上你还能看到“东方威尼斯”这样的说法，盖因此城原来水运发达，湖泊众多，桥梁满城的缘故。但那只是历史，诚如金华街头四处叫卖“金华火腿”，但此火腿已非彼火腿，只是因为这火腿产于金华罢了。中国人的毛病在于总喜欢把过去所获得的成就当成永远的成就，例如“天堂”这一名称，在我看来，杭州和苏州都要退出天堂的行列了。
这个悲哀不在于地，而在于人。
在那些园林里的时候，一再地看见如鲫的人群，毫不可惜地践踏着所谓的人类遗产。试想，所谓的移步换景应当只是在人少之时，若移步之时看到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换景的情致吗？似乎没有人知道，越是遗产越不能持久，因为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只是被动地接受。一旦发现它可以为我们带来些眼前利益的时候，我们就会忘记遗产本身。如果可以，我倒是情愿不进园林里面看园林建筑里的极致作品，就让几个工作人员将它维护打扫，以期保持园林自身的尊严。
园林外的小商贩们则象是园林的一个个毒瘤，埋没了园林本身淡雅幽静的气质。还有人为的粗糙的对遗产的加工——比如北寺塔新安放的佛陀象。没有人会愿意在略舒情怀之时被包围在小贩的叫卖声中，也没有人会愿意在古人精心结构的胜迹边上，突然看到一点不和谐的人为添加。虽然我却很理解他们，在一个劳动力极其剩余的社会里，没有理由放弃一切可能产生的就业机会，哪怕这样的就业机会是在破坏社会文化结构。
而整个苏州城也在改造着，传统的房子的屋顶架上了太阳能热水器，再找不出象北寺塔前用砖铺就的那样的街面，河水发臭一如上海苏州河一样，广告牌四处树立惟恐不能产生经济效益，如此等等。这些都容易理解，提高生活质量必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记得似乎是南京的一个作家曾这样说：外来的人都埋怨南京人往秦淮河里排放污水，可是南京人不用抽水马桶难道就是对的？显然提高生活质量是对的，用抽水马桶也没有错，问题在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是合适的。
我曾一度沉迷于自己的想象里的苏州，以为天堂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只有走过以后，才知道天堂本身也会变化。就如在杭州一样，我看到西湖四周的的小商贩们也正在叫卖着丝毫不足为奇的所谓的工艺品——悲哀的是——在这过程中我在一点一点地剥落着对我的理想的中国的敬意。
尽管如此，我仍对苏州保持了原有的印象，这是没有理由的想法——苏州依然显得精致。我喜欢苏州城里没有很宽广的路，没有压迫人的高楼；喜欢公园里的老戏台前依然做满了人，在那里上演着越剧，京剧，或者昆剧；喜欢苏州城的人们柔声细语地说话；喜欢这里唐寅和柳如是等人留下的风流气息……
我至今依然固执地以为，杭州与苏州仍然是现今的中国以人文精神构造与天赋使然的所有城市之中最接近于天堂的城市，尽管这天堂一样被人一点点地粗劣地修饰着，逐步地淡出天堂的行列。但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活在这被修饰的天堂里，虽然鲁迅先生说象杭州这样的城市是很容易让人沉醉不知归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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